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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a新赛季开始拿命写作的传奇自由撰稿人

2022-03-04 13:33    360足球直播/浦城/360足球直播

拿命写作的自由撰稿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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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我一样,东方尔是自由撰稿人,只不过我“出道”早些,1998年所在国有企业倒闭时,便倾尽家底,买了台电脑和打印机写作为生。那时电脑真是贵得令人发指,一台250兆内存3G硬盘的486,居然要9800元,最普通的喷墨打印机,也要两千多块。当时彼此还不认识,名字却很熟,说句客套话那是“久仰大名”,经常在同一报纸同一版面(副刊)发表文章。

大概是2000年前后,东方尔给我打电话,才知道他在武夷山市(县级市),离我这(光泽县)不过120公里,光泽县和武夷山市同属南平市(地级市)。本来就是近邻,电话里又聊得投机,互相吹捧了一通,一下拉近我们的心理距离。

东方尔生于1958年,我生于1968年,相差整整10岁,之间却没有任何“代沟”。认识的时候,他还没有辞职,在武夷山市报社任记者兼编辑(该报另一记者兼编辑胡增官,也是个虔诚的写作者,我与他熟识于东方尔之前,我家的电话号码,就是他告诉东方尔的)。武夷山报是周报,四开四版,东方尔主要负责副刊,比较轻松,有大把时间写作。

那是报纸的黄金时代,也是自由撰稿人的黄金时代,老报不断改版扩版,新报雨后春笋般冒出,几乎每张报纸都有副刊,大报纷纷开辟周末版,需要大量散文、随笔、杂文、小小说、故事等文学稿件。我们就大量炮制这些短平快的“豆腐块”,然后一稿多投(报社虽不鼓励,但也没有明令禁止),然后汇款单雪片般飞来。妻子代领稿费的时候,既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她的身份证,邮局窗口工作人员太熟了。

虽然稿费不高,一般千字30至50元,最高80至100元,最低20至10元,甚至有5元的,但积少成多,一个月赚一两千不成问题,最高可赚五六千。那时工资不过两三百,最高也就五六百,关键是物价不高,相对而言,稿费收入是相当高的。

我买电脑那两年,还没有网络,报纸没有网络版。我们就与全国各地文友互寄当地报纸,每到一地,第一件事就是到书报亭和邮局购买各种报纸,了解其副刊用稿方向和标准,以便“有的放矢”。每到报刊征订时间,向邮局要一本全国报刊目录,按照上面的地址疯狂投稿。不过这比较盲目,命中率不高。如果看过某报副刊再投,一般都能发表。那些年,几乎国内市级以上报纸,我们都发表过作品,香港《文汇报》《大公报》、台湾《苹果日报》《联合报》等港台报纸也发表过不少。

我买电脑,换笔是次要的,主要是方便打印稿件,想打印多少份就打印多少份,每隔几天用书名背着装进信封的稿件,到邮局投稿,一下把邮箱填满了。有了电脑后,一些编辑拒绝接收手写稿(尤其复写稿。有些手写稿是因为字迹潦草丑陋不受编辑待见)和复印稿,觉得作者是在一稿多投,打印稿至少表面看不出来是一稿多投。想想也是有趣,这不是“掩耳盗铃”吗,可当时就是这么个状况。

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的时候,誊抄稿件真是件痛苦的事情,复写必须用圆珠笔,力气比用钢笔大一两倍,写个几万字,指皮就磨破了。笔耕时代,常听作家说手指写破了,那是实情而非矫情。一份稿件,一次一般复写三份,最多五份,多了不清晰。其实第五份已经不太清晰,只能留作底稿。

2

虽然相距不远,我和东方尔却直到2003年夏天才见面。见面之后,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。他是文革期间的高中生(初中和高中都是两年制),上初高中的时候,天天串联闹革命,基本没读书,实际只有小学文化。自以为在作家当中,我的文化算低了(因为严重偏文科,两度中考皆名落孙山,只得揣着两张没用的初中毕业证辍学),没想到他更低。

【2003年8月3日摄于武夷山天游,左起:何葆国(亦是自由撰稿人)  东方尔  邱贵平  胡增官】

东方尔不会电脑,直到2009年去世都不会,只会上网浏览新闻。别说五笔打字,拼音打字也不会,因为他根本不会拼音。字也写不清楚,鬼画符似的,我看过他的手写稿,三分之二认不出来。

我却对他刮目相看,甚至有些顶礼膜拜。当时我还没有出书,他却出版了三部,那可不是“豆腐块”合集,而是长篇大论,其中一部还是哲学著作,看那书名就够哲学的:《至情生存与至性存生》。

东方尔坦言这些书都是自费出版,但我依然佩服:首先说明他赚了不少稿费,有钱自费;二是他有写大部头的能力和野心,不像我沉迷于“豆腐块”不能自拔,完全为稿费写作,水平和格局有限。

更让我惊讶的是,虽然迟我两年买电脑又不会电脑,东方尔却确实在用电脑写作——不是自己写,是妻子帮他写。东方尔43岁才结婚,妻子小他十几岁,温柔贤淑,之前在旅游品商店看店,无正式职业。婚后,妻子辞职帮他誊抄稿件,有了电脑之后,帮他把手写稿输入电脑。她像领导秘书一样,有一样特殊本领,丈夫潦草字迹百分之九十五都识得。牛逼的是,她还能根据东方尔的口述输入。当然了,口述的东方尔更牛逼。

2000年前后,网络的兴起催生一种新文体——时评,省级以上报纸,都开设了时评专版。门户网站也纷纷开设时评专栏,网易的“第三只眼”时评专栏还向作者支付稿费。就是对每天发生的新闻即时而评,其“寿命”只有两三天,其间发表不出来,就“过期作废”了。这个文体在鲁迅那个时代甚是风靡。因此,报社允许一稿多投,但同城不许。时评稿费相当高,一般千字200元,最低也有100元,最高的像《南方周末》和《南方都市报》,可达500和300元。

那是自由撰稿人的钻石时代,时评为我们提供了海量的发稿平台,有些小说散文甚至诗歌作者,也转型写起了时评。东方尔发稿量倍增,不仅发千把字的时评,还发四五千字的长篇大论,《深圳特区报》《深圳法制报》《粤港信息报》《中国艺术报》《中国文化报》不时整版推出他的评论文章。除了勤奋,不得不承认,他是个很有天分的自由撰稿人。

3

2003年6月,中华人民共和国新闻出版总署、中宣部、国家邮政局联合发布了《关于报刊出版单位暂停征订活动的通知》。该通知称,根据中央关于制止报刊摊派工作的总体部署,决定除科技期刊外,其他报纸、期刊的出版单位自即日起至2003年9月底,暂停2004年度一切报刊征订活动。

在这之前,报业改革已经悄然进行,所有县级市报纸取消刊号和编制,武夷山报也不例外。2003年1月1日,武夷山报无疾而终。东方尔就是在这个时候毅然与报社解除聘用关系,回到家里当起自由撰稿人。之前,他已经用稿费在报社附近买了一套商品房。

为了静心和专心写作,东方尔卖掉市区的房子,到市郊买了一幢民房安居,从此少与外界来往。我去武夷山跟他会面的时候,陪同的胡增官告诉我,东方尔辞职之后,他俩也是第一次见面。武夷山报停刊后,胡增官安排到《武夷山资讯》继续任记者暨编辑。

4

东方尔经历坎坷传奇,当过知青、工人、战士、职员、经理。到他家的时候,他拿出一部早已停机的“大哥大”向我“炫耀”,可见也是风光过的人。20世纪90年代末期,一个小县城,“大哥大”拥有量不超过10部,手持“大哥大”,绝对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。

东方尔并非武夷山本土人,而是永安(同属福建省)人,从部队复员后,做起了生意,是改革开放之后最早的下海者,也是失败者。20世纪90年代中期,东方尔几十万的生意本钱,一夜之间被最信任的朋友卷走一空,债台高筑的他在家乡呆不下去,不得不浪迹他乡。

流浪的日子里,东方尔卖过板鸭贩过大蒜。他一次从A地批发上千斤的大蒜,运到几百里外的B地贩卖,运大蒜的交通工具不是汽车,而是火车。火车也不是货运列车,而是客运列车,就是那种逢站必停的绿皮火车,为的是节省运费。

身高马大的东方尔,以最快速度,将装在编织袋里的大蒜从站台外(那时大多火车站站台没有封闭,逃票者不经过检票口,从站台外上车)扛上火车,塞在座位底下,到了目的地,再以最快速度扛下车,那可真是冲锋陷阵一样,稍一延迟,火车开走了,大蒜就留在车上了。

倒腾了两次,东方尔就干不下去了,倒不是大蒜来不及扛上或者扛下火车,也不是没有市场,而是旅客发现座位下的大蒜,纷纷抠破袋子偷为己有。大蒜分放两节车厢,东方尔根本看管不过来,几乎每袋大蒜都被偷,扛下车的时候,每袋少了几斤甚至十几斤,亏死了。

东方尔还在工地当过看门人,拉过板车运过砖头,捡过垃圾住过涵洞,反正什么苦都吃过,就是没赚到钱。这一切并没有泯灭他的文学梦想,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里,尽管发表不了,依然孜孜不倦地读书写作,不仅抒写人生和命运,还阐述自己的哲学思想。最困难的时候,他把几百万字的手稿寄给最信赖的姐姐,请她代为保管,怕万一自己发生意外,这些视为生命和财富的心血遗失。

苦心人天不负,东方尔的作品开始在报刊发表,虽然是些“豆腐块”,却带来信心和希望。1998年,东方尔辗转来到改革开放前沿城市广州碰运气。广州经济发达,文化也很发达,报业更是空前繁荣,拥有全国最多的报纸和最有影响的报纸,比如《南方周末》《南方都市报》。

穿着一身旧军装、脸色黧黑、头发乱如枯草的东方尔,虔诚地捧着一本剪报集(里面是他发表的文章),踌躇满志来到一家大报应聘。报社老总打量怪物一样打量着他,根本不相信这些文章是他写的,以为他是骗子,要他出示证据证明那些文章是他写的。东方尔是他的笔名,他一时也没法证明自己,就是能,也不想证明,觉得那是自取其辱。

投稿屡遭退稿甚至泥牛入海,东方尔都能够坦然接受,愈挫愈奋。求职受挫本也正常,这家不行再找下家就是,东方不亮西方亮,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,东方尔却有如受到奇耻大辱,竟然打算自杀。在这之前,他从未有此念头,甚至鄙视自杀的人。就在他准备跳海自杀时,家乡卧病在床、处于昏睡状态的老母突然醒来,大声呼唤东方尔的小名,并把女儿叫到家里,问她东方尔现在那里,是不是遇到过不去的坎,要她去把东方尔叫回家。同一时刻,东方尔似乎听到母亲的呼唤,取消自杀念头,当日启程返乡回到亲人身边。

回家没多久,东方尔偶然得知,武夷山市刚创办的《武夷山报》在招聘记者,东方尔将发表的作品重新整理,寄到报社应聘。老天有眼,报社老总更具慧眼,破格录取了既没有文凭又不具备年龄优势的东方尔,成为报社年龄最大,文凭最低的记者。在武夷山,他很快找了自己的知心爱人,结婚次年生下可爱的儿子,一下出了三部书,年过四十的他终于有了自己温馨幸福的家庭,尝到了生活和写作的甜头。

然而上天没有继续眷顾东方尔,随着武夷山报的停刊,他再度失业,从此完全写作为生,直至英年早逝。

5

交流多了,发现东方尔心地善良性格豪爽,非常自信自负。作为作家,还是个愤世嫉俗狷介偏激的人。过于自信自负的人,往往过于自尊,昆虫触角般敏感。有时候说者无意,很正常的一句话,在他听来却是揶揄攻击,引起不快乃至愤怒。总而言之,跟他在一起,说话要小心。

有一回交谈,东方尔说他准备写小说(之前从未写过小说),我不小心说了句“你这种文风,可能不太适合写小说”,引起他的不快,说我看不起他。尽管我一再解释,他还是难以释怀,那以后,电话联系基本没有,但还保持着邮件联系。尽管如此,我心里依然敬重他。

其兴也勃蔫其衰也忽蔫,成也网络败也网络,随着报业黑铁时代的到来,读者急剧流失,报纸销量大减难以为继,纷纷消减版面,副刊首当其冲,短短三四年,时评这个文体便消亡了,发表园地越来越少,稿费越来越少。完全靠稿费生存的东方尔压力越来越大,生存越来越艰难,不止一次在邮件里对我开玩笑说:“如果有一天我讨饭到你家门口,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。”

与此同时。东方尔越来越来勤奋,转型写小说(一出手就是长篇),几乎闭门不出,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作。其实他睡得很少,据他妻子后来讲,东方尔每天熬到凌晨两三点才上床,劝他别熬夜早点睡,怎么劝都不听。

2004年,一则因为发表园地骤减稿费骤减,写作为生难以为继;二则当了六年自由撰稿人,写得太狠,感觉有点写空了,想去“体验”一下生活;三则觉得沉迷于“豆腐块”写作没出息,想写大部头(中长篇小说),于是应聘到当地一家规模较大的私营企业从事文化宣传。

工作忙加上潜心创作长篇小说,我跟东方尔的联系更少了。2006年3月,福建省作协暨 《福建文学》杂志联合举办“福建小说高级讲习班”,东方尔、胡增官和我皆应邀参加,见面时相谈甚欢,感叹写作越来越艰难,不少报纸杂志停刊,一半以上报纸取消副刊,有副刊的也降低稿费甚至拖欠。交谈中得知,东方尔曾经尝试网络小说创作,未能成功,只好继续“传统写作”。

谈着谈着,出于好心,我婉劝东方尔是否考虑重新经商,或者一边经商一边写作,毕竟他有经商经验,完全靠稿费维生太艰难了。不想引起他不快,冷笑道:“商场肮脏又险恶,打死饿死我,也不会再去做生意,你放心,我还没有落到讨饭那个地步,即使到了那个地步,也不会去找你。”我连声喏喏,不再言语。

心有戚戚心胸狭窄的我,再未主动与东方尔联系,自然,他也未与我联系。那是我们最后一面。

6

2009年10月30日,胡增官突然打电话给我:“东方尔昨天去世了。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整个人仿佛被速冻:“这怎么可能,开什么玩笑?”胡增官声音低沉悲痛:“这种事怎么好开玩笑,我现在就在永安市殡仪馆,还好赶得及时,昨天见了他最后一面,临死前紧紧拉着我的手,叮嘱我千万千万不要熬夜。”我无语凝噎:“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胡增官说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个性,他病重的时候,告诉妻子不要告诉任何人,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,人死不能复生,擅自珍重吧,千万千万不要熬夜,健康才硬大道理。我们要汲取东方兄血的教训!”我不禁怆然涕下:“我早就不熬夜了,你千万千万不要再熬了!”

时间快得像癌症,东方尔竟然去世十年了。

2010年春,胡增官寄来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东方尔遗作——长篇小说《中国网民》,可惜我已经无法向他表示祝贺。长篇处女作的出版(非自费),至少证明他转型成功,具有小说创作实力和潜力,我说他“不太适合写小说”,太草率武断了,难怪当时他生那么大的气。

《中国网民》编辑林宋瑜女士在《编者的话——追思东方尔》中这样写到:我从未见过东方尔,更加不知道,他此时已经是一个肝癌晚期病患者。最初,我感觉到他有些急躁,我甚至批评他稿子怎么修改得如此之快,以致怀疑他对文字的虔诚之心。他没有对此作太多的解释,却是很认真地与我讨论,并达成共识,一直到稿子修改完成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知道他生病住院,是肝硬化;知道他出院回老家疗养:知道他的生活状况并不好,多年来靠自由撰稿养家糊口:知道他对文学和哲学思考的执着,知道他有许多未发表的书稿……我哪里能够体会,一个时日不多的清贫文人真正的心愿啊……

林宋瑜女士还摘录了东方尔妻子的来信:2009年2月份,由于他肾结石做了B超,发现肝上长了瘤子,当时那年轻的医生就直接对我们说这是癌症中晚期,这种情况最多只能活6个月,可他一直安慰我说,他家人遗传,肝上都长血管瘤,他姐早几年就有,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,我一无知的妇人竟相信这一切。我们都瞒着他病情,住院期间修改完《中国网民》最后一稿,他说一定要看到《中国网民》的出版。

2003年东方尔辞职写稿养活我们,他的写作几乎进入癫狂状态,几乎是每日每夜思考笔耕不辍,这样严重影响了他身体健康。他是一个偏激的人,有病痛也从不上医院,这回他就这样挥挥手走了,留下一万多册书和大量手稿,留下年幼的儿子,留下悲痛欲绝的我……

他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人文著作方面,那部近50万字的《亚生存》就折腾了我们好几年,连着几个出版社都是订了合同又终止合同。他总是安慰我,等这本书出版我们的境遇也许能好起来……二十几年沉醉于哲学研究著书,岁月能腐朽他的肉休、他的文字,那些为人类生存作痛切思索的文字,我真能忍心让它付之东流吗……

《中国网民》折页作者简介中,有这么一句话:“一个经历坎坷,英年早逝的草根思想者。”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,因为我也是个草根作家。